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索羅斯的哲學,可以簡稱為一個名詞:反射理論(the Theory of Reflexivity)。這是一個有趣的理論,因為它並不難,而且索羅斯認為這個理論在他投資的生涯中,扮演了關鍵的角色(也就是使他致富的角色)。照常理而言,反射理論應該是所有投資者的最愛,結果是索羅斯自己都對於投資大眾的理解能力缺乏信心。

索羅斯在2009年出版的「得意之作」,《金融市場的新典範》中,大辣辣的宣稱,反射理論的操作,讓他不但預測金融體制的崩盤,也明目張膽地說出金融社會需要改革的道理。在這本書中的〈第三章〉,他特別說明反射理論。最有趣的是,索羅斯在這一章一開始,加了段前言:「有些讀者會覺得這一部份很難。那些只在意市場的人,可以跳過這章不看,或是在被我的詮釋說服之後,再回來看。從我的觀點而言,這理論是必要的;她比對於金融危機的正確詮釋更重要」。我們不禁問,為什麼他要增加這段話?

答案很明確,就是投資大眾對於他的哲學理論沒興趣,只對於他的投資有興趣。此外,索羅斯似乎擔心投資大眾看不懂他的反射理論,至於如何應用這個理論賺錢,就看個人有沒有「慧根」了。

基於哲學專業的立場,我嘗試說說這個理論。我認為,想要理解反射理論的前提有三:

第一、沒有人有能力知道世界的本質究竟為何。

第二、所有人對於這個世界所作的描述,都是藉由經驗猜測的。

第三、依照經驗所猜測的結果,具有表面上的解釋力,因為大家都是依照類似的經驗建立解釋模型。

這三點的總和,告訴我們一件事情:發生錯誤前的模型確實是吸引人的,但錯誤遲早會出現。這是波普理論的核心思想,也是索羅斯1950年在倫敦政經學院讀書時,閱讀《開放社會及其敵人》最重要的收穫。

反射理論基本上就是建立在這個「錯誤必生」的觀念上。這個理論談的是人的思考,其中包含兩種功用:認知(cognition)與操控(manipulation)。我們面對自然,透過思考,認知她是什麼,陳述她是什麼;最後,相信她就是認知的結果。當我們認為思考的結果足以決定自然時,我們會「相信」自然就是這樣。然後,一旦我們知道自然為何時,我們會想操控她,掌握她,甚至只信這個操控的結果為真。

這個「信以為真」的結果,就是們人類的宿命,也是我們在追求知識過程中所僅有的部分。這是宿命,因為我們可以認知外在世界,卻不知認知的結果必然會出錯。這是我們僅有的,因為我們對於外在世界的認知,只能依靠經驗。經驗是我們認知自然的唯一途徑,久而久之,經驗也就成為掌握外在世界的唯一方法。這也是我們用來發明科學理論的道理。

波普哲學也強調這是科學的起源,但是他充分理解,所有人宣稱的「知識」,不是知識,而是有缺陷的建構。我們可以應用這些建構出來的東西,卻別忘了它們的限制,也應當知道,這些限制只會在發生錯誤時,被彰顯出來。索羅斯的反射理論就是波普哲學的應用,但他也作了一個重要的修正。

索羅斯否定波普認為科學是統一的,不分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。自然科學的研究對象是自然,沒有像人心那麼具有目的性。社會科學則因為牽涉人心的緣故,所以一切操控都具有強烈的目的思維。同時,也正是因為這個目的性,再加上原本就不是知識的認知結果,使得社會科學中所建立出來的模式,一方面具有符合經驗的外表,卻又有謬誤的本質。弔詭的是,索羅斯認為,這個謬誤是「肥沃的」。

「肥沃的謬誤」讓人以為建構出來的真實可以被充分應用,直到謬誤發生為止。在人類歷史中,這種「信以為真」的信心,不斷地創造各種自以為是的「啟蒙」,也一一都因為發現謬誤而化成泡沫。索羅斯的反射理論就是指出這個泡沫必然發生的理由。在人類歷史中,這些泡沫因為時間的洪流而顯得很平淡,但在市場的發展中,尤其是經濟理論的建構中,甚至在誤信供給與需求會構成「自然均衡」的信心中,市場的崩盤卻因為牽涉賺賠的緣故,顯得格外重要。在反射理論的照耀中,市場的崩潰,再自然不過了。

索羅斯對於謬誤所加的「肥沃」二字,真可說是一語雙關啊!




苑舉正,精通中、英、法語
比利時魯汶大學哲學博士,台大哲學系教授
專長為:科學哲學、科學方法論、社會科學哲學、政治哲學。對索羅斯的老師卡爾波普哲學有深厚的研究。
教育部顧問室擔任通識教育中綱計畫協同主持人
臺灣哲學學會副會長、臺灣科技與社會學會理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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