取代人工  

  

216日,比爾蓋茲在接受一家名為Quartz的網路雜誌訪問時,竟然說出他對於自動化科技發展過於快速的擔憂。因為這個擔憂,所以他認為,確保因為機器人大量出現後的失業工人的生計,最好的方法是我們應該考慮向機器人收稅的可能。

這種觀點從主導世界電腦軟體的微軟創辦人比爾蓋茲口中一出,自然非常不尋常,引發世界震撼,大家紛紛開始思考,機器人該繳稅嗎?對於這個問題,我們必須先說,這不是一個正確的問法。

機器人不是人,是機器。機器屬於人,等於是人的資本,因此向機器人收稅,其實等於是向機器人的工廠擁有人,也就是企業家加稅。

增加成本可減緩自動化?

這個做法的結果,就增加了經營成本,讓自動化的發展企業不能夠進行得太快,至少會因為加稅而增加支出,增加成本,這會導致自動化的速度放緩。那這個結果是不是蓋茲在接受訪問時的原意呢?

蓋茲的原意的確如此,因為他認為,自動化的科技發展過於快速,以至於日後一旦有大量機器人進入生產事業時,或是大量的機器人在製造產品的時候,它們必定會取代現在的就業人口。

這些就業人口當中,尤其是以傳統產業中的工人,最容易遭到機器人取代。當這些人大量失業的時候,任何現代社會都會面對大批失業勞工的問題。這會使國家稅收減少,而這些短收的稅收,就必須從擁有機器人的資本家手裡拿回來。如果這些擁有資本的企業家,面對繳稅比例過高,或是量太大的話,那麼他們就有可能停止發展自動化的企業,至少不會讓以機器人取代勞工的時代太早到來。

蓋茲甚至認為,如果最終自動化的趨勢依然銳不可擋,那麼這些稅收可以用來處理例如教學與照顧老人,這些他認為無法被機器人取代的職業與工作。真是如此嗎?讓我思考一下,蓋茲的這種觀點,算是做到照顧失業勞工了嗎?

蓋茲,你大錯特錯!

其實我對於蓋茲這位資訊界大老闆的提議,感到有點啼笑皆非。我會從昧於事實,限制發展與人道關懷這三點來看,蓋茲錯在哪裡?

以增加稅收負擔的方式,想要延緩一種企業的發展,很像是供給側改革裡面,用增加成本的方式,讓產能過多的產業,儘量減產。通常我們對於生產大量污染的企業,會採取這種方式來加以限制,甚至讓這種產業及早結束,換成更好的,與更有效能的產業。

現在好了,蓋茲的建議等於是倒過來,他企圖壓抑最新的,最尖端的自動化的產業。壓抑的結果,純粹是為了回到最原始的人力時代。這種開倒車的做法,不是很奇怪嗎?

微軟的偽善

其次,蓋茲那種顧慮失業人口的愛心令人佩服,但如果顧慮的理由,是因為最新科技的進步,這不是顯得太偽善了嗎?不要忘了,上個世紀七○年代世界進入個人電腦時代時,有多少傳統產業的工人因為電腦的應用而失去了工作呢?

整個出版界的打字人員與編輯人員,都因為個人電腦的文書處理問題的發展,導致整個行業完全消失。在個人電腦普及後,我們活在資訊革命中的事實,真實地改變了世界中的一切,迫使許多原先存在傳統產業消失於無形之中,更不要說微軟公司的產品,正是造成這場資訊革命中的主要推動者。

這場革命的主謀者,忽然因為自動化有可能引發大量失業的原因,想克制自動化產業的發展,這不是偽善嗎?

人如何善用機器才是問題

最後,從人道關懷來看,蓋茲基於悲天憫人的心境,想要在一片機器人製造的聲浪中,保留教學與照顧老人的行業,並且用從機器人那裡抽來的稅補助這些行業,我的問題是,為什麼這些事情非人做不可?為什麼這些行業適合所有因為機器人製造而失業的其他工人呢?為什麼機器人在未來與人一定會處於敵對的狀態呢?蓋茲有沒有想到這些問題呢?

這些問題都牽涉人道關懷。人應該如何善用機器,才是問題,而不是以人道關懷的理由,為別人做出選擇,我們必須知道,自動化科技的發展帶來的應該是生活上的舒適與便利,而不是生命中的痛苦與無助。

同時,我們知道,任何科技都是為人所用的機器。如果機器都集中在資金雄厚的企業家手中,那麼這個老問題,也就是在20世紀中引發的勞資糾紛與階級對立的主要原因。但是這個問題並不是阻止新科技發展就可以預防的。真正我們該做的,就是要像微軟當年帶動資訊革命那樣,讓每一個人因為科技的發展,而獲得充分自由發揮的機會與空間。

時代前行不能走回頭

因此,我認為既然我們已經活在科技時代中,任何走回頭路的點子都是有問題的。坦白說,現在的自動化科技並沒有發展得太快,而是太慢,以至於我們一直沒有辦法達到對於自動化科技充滿信心的境界。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結果呢?主要原因在於許多像蓋茲這樣的企業大老,他們手中握有資金,卻不能夠接受科技廣覆在全球後的好處。

也因為這個緣故,所以當蓋茲的訪問稿一出現,歐盟國家立即就表達反對的立場;有趣的是。他們反對的理由,剛好就是人道關懷。

 


 

【作者簡介】苑舉正

 

比利時魯汶大學哲學博士,台灣大學哲學系教授。曾兼任台大哲學系系主任。精通中、英、法語,台灣哲學學會副會長。1981年畢業於台灣東海大學政治系,1983年赴比利時魯汶大學哲學院攻讀哲學,獲得哲學學士(1984年)、哲學碩士(1988)以及哲學博士(1995)學位。

 

目前出版中英文研究論文40餘篇,專長為:科學哲學、科學方法論、社會科學哲學、政治哲學,對索羅斯的老師卡爾波普哲學有深厚研究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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